有一种爱叫死不悔改



    毕业之后

  一滴水融入大海后,你还能在一片汪洋中找到那一颗水珠吗?原本我以为能。想想看,怎么可能找不到?我们有彼此的手机号、QQ、MSN,甚至家庭地址、住宅电话,要多详细有多详细。当毕业的大潮袭来时,我们做好了不忘彼此的一切准备,怎么会遍寻不着?

  事实上,那些存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最经不起折腾。毕业后,依次拨过去,大多数同学已换号。QQ上的头像隔三差五地闪一下,又即刻黯淡下去,心里升腾起来的喜悦来不及回味就稍纵即逝了。

  我无聊地拨着存在手机里的号码,一个声音跳入我的耳膜:“你好!我是夏安。”夏安?那个坐在我后排,黑黑瘦瘦,终年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?

  一定是她,她的声音一直清脆,能够打破沉寂,唤醒耳朵。那一天,我和夏安聊了好久,这才知道,回了家乡的她,又“杀”回了我们读大学的那座城市。

  兜兜转转一番后,夏安说,她离不开这座城了。

    七年之前

  记忆拉回到七年前,我、肖全、夏安、余少功坐在教室里听外国文学赏析课。盛夏的午后,暑气正浓,我趴在桌上睡着了。醒来后,看到摆在面前的肖全的信。是一封情书,洋洋洒洒两大张,挺情真意切的。我答应了做他的女朋友。

  再下一节课,我和肖全跑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听课。他的右手在课桌下面握住我左手的那一霎,我全身似有一股电流通过,麻酥酥的。这种感觉令人贪恋,我们的手也就久久地舍不得松开了。

  夏安和余少功就坐在我们前一排。余少功是委培生,靠家里的关系上了大学,喜欢坐在教室后排打无声游戏。夏安总是第一个跑来占座位,却总占后面的位置,因为她爱和余少功坐一起。上课时,老师讲到哪一页,夏安就会帮余少功翻到那一页。余少功却不理会。夏安匆忙地做着笔记,头也不抬。她的学习成绩不错,人也开朗平和。

  一下课,余少功的手机就响个不停。他是班里唯一有手机的学生,穿着叫得响的名牌,人又长得极其出众,等在教室外的女孩子,总有那么一两个,走进来直接打听谁叫余少功。

  余少功被追惯了,所以和谁相处都不长远。身边女友如走马灯,一个月一换。吃不到葡萄的肖全酸酸地说:“真不知道那些女孩子怎么会死心塌地爱一个花心大少。”我白他一眼。

  没少见女孩子在余少功面前耷拉个脸,一副痴情败北相。我和肖全坐在教室后排,和余少功混熟了,也就没少蹭他免费得来的蛋挞、鸡柳、立顿奶茶。肖全每每一边大嚼着鸡柳和蛋挞,一边为那些得不到余少功垂青的女孩子抱憾。

  在他看来,那些女孩哪个都比我好看、性感兼有气质。我想,我起码可以比得过夏安吧。我偷偷地望向夏安,她正把一块鸡柳一丝丝撕了来吃,面无表情,好像我们议论什么事都和她无关。她是个埋头做事的人,学习成绩优异,对恋爱一事似乎不开窍。

    香樟树下

  大学几年,我和肖全吵了好、好了吵,恋爱变成一件喧嚣的事。耐力与心力都耗得差不多时,我们又重新走到一起。重复得最多的话总是那句:不能再折腾了,要珍惜。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似的。

  有一天,我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出来,坐在一棵香樟树下看小说。听到身后清晰的声音:“我喜欢你,从认识你到现在。我只想告诉你。”

  “不会吧?我们不是一路人。这怎么可能呢?”那个男生不相信似的说。

  然后,一个女孩从树下跑出来,我回头,一愣:是夏安。黑瘦的齐耳短发的夏安。看到我,她并不吃惊:“我失败了,他并不喜欢我。我一直知道。”然后走远了。

  那个男生的声音我熟悉,是余少功。他们确实不是一路人。三个月后,夏安直升本院的研究生。余少功被安排在这个城市的直属机关上班。

  我和肖全属于四面不靠的人,只能靠自己找份工作糊口。偶尔,我们还会四个人聚一聚,每次都是余少功做东。夏安学习刻苦,面色总是苍白。余少功总不停地给夏安夹菜、夹肉,不知是不是因为愧疚。

  肖全不知道香樟树下的那一幕,打趣余少功,问现在还有那么多女孩跑到你单位去追你吗?余少功就打哈哈,说少了少了。肖全不理会,非说有同学看见余少功和一个妖娆的女孩子在婚庆一条街挑喜字。

  夏安放下筷子,一根油麦菜在嘴里嚼了许久才硬咽下去。

    爱不爱他

  因为要回学校开一个证明,我给夏安打电话。本来就瘦削的她,小号的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,站在食堂门口等我,执意要请我去学校外的“老重庆”吃水煮鱼,说刚领了一笔奖学金。

  这次见面,夏安主动提起余少功:“听说他快结婚了,是吗?”我说我已经收到他寄来的请柬了。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大红的请柬,上面有余少功和准新娘的婚纱照。一对璧人,美得眩目。夏安拿起来,嘴唇微微发颤,爱一个人而得不到,眼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结婚,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。

  “雪,可能你体会不到一个小城市的平凡女孩子的心境。当她走出孤独封闭的世界时,突然遇到一个像余少功这样的男子,英俊、帅气,因为从小家境好而滋长出的强悍与自信,真是叫人抗拒不了。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那些特质,也许在我身上永远也不会有。那不是成绩优异就能抵达的境界。”

  夏安的话解开了一直存在我心里的疑惑。后来,在余少功的婚礼上,我看到了站在远处观礼的夏安,朝她点点头。她走过来挽着我的手臂。余少功和新娘沿着鲜花铺设的甬道容光焕发地走过来,夏安的眼圈渐渐地红了。

  后来,陆续参加同学的婚礼,遇到夏安,仍旧是一个人。有同学好奇地议论夏安,说她太清高了,以至于连男朋友都找不上。夏安听到,既不辩驳,也不解释。

  再后来,我接到她打来的电话,告诉我,她毕业后要回家乡去。在电话里,她的声音听来极其淡然,像说着道听途说的事,无喜无忧。

    有一种爱叫死不悔改

  肖全告诉我余少功出事的消息时,我还不敢相信。那么阳光、充满生气的一个人,车祸断了一条腿,他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吗?我去看望余少功,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,胡子拉碴、痛哭流涕。他的美貌娇妻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后,决绝地回了娘家。真叫人感觉人生无常。

  夏安就是在这时候推开病房门的。一年未见,她变胖了些,也变白了些,脸上因为抹了一层粉,皮肤显得很细腻。余少功看到她,把脸别过去,看向窗外。

  “我来照顾你!”夏安轻声说。余少功不相信似的回头看她。

  我拍了拍她的肩,她随我走出病房。在消毒水味浓烈的走廊里,夏安直言不讳:“我不死心,也忘不了他。我就是这么一根筋。雪,现在还有我这样的傻瓜吗?”

  我这才知道,夏安辞了公务员的工作,还和刚认识、处得不错的男朋友分了手。而余少功残疾的不仅是腿,还有一颗遭受重创的心。

  病房里,夏安斥责余少功不像个男人,声音那么威严有力,倒像她才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。余少功现在缺少的,不就是一份可注入体内的力量,以及不离不弃的温暖吗?也只有夏安才能做得到。

  之后,我和肖全辗转数个城市,最终决定去北京发展。夏日的午夜,坐在偌大的工人体育馆一角,听信乐团声嘶力竭地唱:死了都要爱/不淋漓尽致不痛快/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/死了都要爱/不哭到微笑不痛快/宇宙毁灭心还在……就不由得想起夏安,那个黑瘦的、短发齐耳的女生。

  据同学发来的短信说,余少功康复后,夏安又一次不告而别。因为她知道余少功自始至终并不爱她。我欷歔不已,无聊地拨着存在手机里的号码,一个声音跳入我的耳膜:“你好!我是夏安。”

  多年不变的手机号,多年爱着同一个人,只有夏安才有这样的定性,死不悔改。那一天,我和夏安聊了好久,这才知道,回了家乡的她,又“杀”回了我们读大学的那座城市。

  兜兜转转,夏安说她离不开这座城了。“这一次,我和余少功准备结婚了。”没有比听到这句话再使我心潮澎湃的了。也许,我们一直等待的,无非就是这样一段求仁得仁的美好姻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