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渐明白


  本文的主人公马可:男,30岁,现为航天总公司某基地工程师。中学时代:1983~1989。

偷窥

   马可6岁时才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人是有男女差别的。1976年夏季,川西平武一带地震,父亲把马可送回川东老家。在一次偶然机会中,他偷看到14岁的表姐在河沟里洗澡,惊奇地发现女孩与男孩有着不同的身体。然而这一次偷看,使他差点丢了命。表姐迅速穿上衣服,身上湿漉漉地扑向马可,一边卡着他的脖子,一边哭骂着:“我杀死你这个流氓。”从此,马可看见大表姐就躲,并强烈要求要回家。
   十多天后,母亲把马可接走了。“为什么不在姑姑家?”坐在火车上,妈妈问。马可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了:“大表姐要杀我。”妈妈问明情况,不由分说就是一耳光扇在马可脸上:“你真是下流!你这样下去非进监狱不可。”
马可知道了,偷看女孩身体是卑鄙下流的,还得进监狱。但是他认为看也没有多大意义,女生是有缺陷的,身体上少了一些东西,而且连撒尿这种事都非常麻烦,非得蹲着。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天生的缺陷,女生性格软弱,喜欢哭。从此,马可再也不跟女生玩了,宁愿一个人到诊所停尸房附近去掏麻雀窝。

躁动

   青春的发育姗姗来迟。马可跟大多数少年一样,对生命的重大关节懵懂无知。在上初中后,学校的男生女生突然都不讲话了,跟女生说话交往被视为思想复杂,不要求进步。同时,学生之间分起了严格的男女界线。这种由学生自发搞出的隔离活动,本身就会导致许多神秘的感觉产生。
   高中时期,长久的积蓄和压抑,终于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了。而另一方面,学校针对高中生的早恋倾向,采取了严厉的强制性措施。学校的生理卫生课,也仅仅局限于刻板的照本宣科。而每个人内心的感情情绪都是个性化的。也就是说,课本无法解释每个个体的心理感受。那时,马可心里总有点什么感觉在蠢蠢欲动,是什么东西,他也搞不明白,反正是一种挺烦躁不安、又找不到发泄途径的情绪。1986年,社会正流行琼瑶小说,马可看后,也觉得挺无聊的。显然,那里面的爱情故事与他相隔太远。而成天捧着琼瑶小说看的那些小女生更是没有多大意思,无法激起他内心的感触。
  他的不安直接反映出来,就是调皮捣蛋的恶作剧,作弄跟自己坐在一排的女生。在桌子上划上一条国界,等对方不知不觉地越过疆界,他就猛地一下撞在别人的手肘上。或者在女生书包里放一只死老鼠,听到惊叫声,他总感到有一种快感。班主任多次找马可谈话,却未能解决问题。连马可自己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,别人就更不会知道了,也就无从对症下药。

暗恋

   十月中旬,林芷郁老师出现,才使马可恍然大悟:他渴望着一种明亮、充满甜蜜的思念。这种思念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来实现。林老师22岁,师大毕业分到八中高一教语文。
   她使马可想起了童年时代那次偷看表姐洗澡的情景。那种回忆一旦被唤醒后,就显得更加明朗了。也就是说,对性的好奇,已经落实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并变成一种明确的概念:他需要恋爱了。
   同班同龄的小女生无法使马可引发爱恋,是因为马可根本没有在女生中发现吸引他的东西。而林老师则不同,这是一个成熟的年轻女性,有着女人优美动人的曲线,有着丰满的胸部,有着满是风情的举止言谈。她的打扮充分地展示着女性魅力。
   马可第一次看见林芷郁老师,就像胸口被人重重地一击,如梦初醒地知道了自己到底需要什么。当然,15岁的马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和冒险了。他已经意识到爱情是一种精神的活动,是高尚而美好的。所以,他尽量表现得含蓄、体面。
   在林老师面前,马可开始了斟词酌语的提问和回答;开始了把头发梳得光光的,把脸弄得干干净净,衣服开始了讲究;开始阅读一些中外名著,以求在交流时显得知识广泛,博得林老师的好感。
   总之,他用一个少年所能想到的方式去接近和讨好林老师,并且也懂得要博得一个比自己年龄大、又是老师的林芷郁的好感,必须使自己变得有知识有学问。他的小聪明完全都为着一个能引起自己愉快的老师而施展出来,且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   在一次启发思维的演讲中,马可以其独到的视觉和描写角度,终于得到了林老师的赞赏。高二上学期,马可成了语文科代表。他的作文在林老师的评点下,上了《中学生报》。从此,他开始了接近林老师的第一步计划:以探讨和请教的名义,到林老师的寝室里去。
   在寝室里单独贴近地相处,林老师给他的感受是全新的。脂香气、女性的体味、小巧精致的摆设,以及女性的内衣、化妆品及卫生用品,都深深地刺激着马可的大脑神经。男女之间在生活习性上都有本质的差别。他喜欢这一切,包括林老师换下的袜子,他都会入神地欣赏。
   自然,林老师还不知道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动用了这么大的心思,仅仅只是为了讨好她。她得到的是一种崇拜的感觉,而对林老师这种年龄的女性来说,还有什么比崇拜更能使她感到满足的呢?她没有发现这个少年的心理变化。当马可把福克纳的《愤怒与喧嚣》讲出来跟她讨论时,她认为这个少年在鉴赏方面非常有才华。
   林老师对马可的赞赏是公开的,但却使马可多情地得意洋洋。不知不觉中,林老师就陷入了一个少年的阴谋中去了,与马可建立了一种有异于其他学生的关系,她对马可的好感虽然仅仅是一个老师对自己欣赏的学生的好感,但是这种好感本身就在超出教育范围。从某种程度上讲,这种好感助长了马可的妄想。他们平常也会交流一些生活的话题,有些话题甚至涉及对不如意的生活所发的牢骚和不满。
   马可在取得了林老师的完全信任后,竟然问起了她谈恋爱的问题,这都没有引起林芷郁的重视。她只是淡淡地说:“谈过,吹了。”
“我认为爱情应该建立在共同情趣的基础上,不然怎么共鸣啊?”马可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说,其实他对爱情一无所知。他望着林老师的目光有了改变,不再是那么纯洁了,其中多多少少带有男人以色情的目光对待女人的意味。

爆发

   在单相思的情感活动中,马可已渐渐背离了当初对爱情的认识,即爱情是高尚而美好的。
   马可在回忆起这段感情经历时说:“其实现在看来,林老师是幼稚的。本身就没有多少人生经验,而对人缺少防范。我们交谈中涉及到成人的问题时,她根本没有阻止过我。那时,她才23岁。现在,我们不是把这样大的女性叫女孩吗?更何况,十几年前,23岁的女孩比现在这个年龄还要单纯。只不过在学生眼里,老师是很了不起的。大概在恋爱过程中,还有一些虚荣心的满足吧。”
   事情到最后,是马可无法控制的了。那种年龄,社会经验几乎是空白,更弄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发展到什么状态。只觉得感情这种东西,已经远远离开了他当初的想像,美好已经荡然无存,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情欲,而且这势头非常凶猛,显然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。那时,冲动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生命。
   按照马可自己的话说,是箭在弦上。
   夏天是躁动的,着装本身也是一种诱惑。林老师的穿着,在寝室里更显得随便一些。她对一个表现优良、又得到她看重的学生,丝毫没有戒备心。连衣裙领口露出的胸部,在半掩中透出使马可怦然心动并有所震撼的效果。
   “林老师,你认为于连?索黑尔爱上德?瑞拉夫人是美好的吗?”马可把《红与黑》的主人公抬出来,企图暗示年龄的差距不是很大问题。
   “马可,近来我觉得你上课不专心。别的老师反映,你的成绩有所下降。高二是关键的一年。今后,这些课外书籍你要少看。明白吗?”林芷郁的性格相当温柔,而且是个善良、不愿意得罪人的女性。她怕伤害马可,所以,还拉着马可的手,以示安抚。
   这手细腻光洁,像电流一般透进了马可的心肺。他整个身体都僵直了,胃里一阵阵痉挛。而林老师所提的问题,马可心里非常清楚是怎么回事。上课不专心,精神恍惚,成绩下降。这是他的秘密,连他自己都认为很下流,决不能在高雅漂亮的女老师面前说出来。
   自从进入高二后,马可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,出现遗精现象,而且每次都与林老师有关。梦中的林老师虽然是模糊的,但明白无误的是全身赤裸。实际上性幻想是少年时期的特征,但是在那个时候马可一直把它当成一种罪恶。同时,每当放学回家,马可就不断地写情书,反复写“林芷郁我爱你”这样的话,觉得只有这样不停地写,自己才能得到解脱。他已经准备把想像中的事化为行动了,如果不爆发,身体将会被这种思念欲望焚烧炸裂。
   这些感受,折磨着马可,就像十月怀胎一样,一旦酝酿时间太长,爆发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。更何况马可在情绪上做了相当长时间的准备。他认为,林芷郁老师拉他的手,是证明她的感情。
   1987年6月26日这天晚上,马可去了学校,他调动了自己的全部智慧,编造了一个理由,以期得到同情,当然这也是一种试探。他说,父母为离婚而大吵,家里乌烟瘴气,他忍受不了,希望住在老师屋里。
   但是,林老师轻易地就使他的谎言破产了。她说,要马上约班主任,一块把马可送回家。马可慌了,送回家意味着将迎接一顿饱揍。情急之下,他一下抱住林老师,不由分说地亲吻起来,一只手还很自然地伸进了她的怀中。
  羞愤的林老师脸色通红,反应相当迅速,猛力推开他,低声喝道:“是你自己从我这里滚出去,还是我叫人赶你走?”马可还沉溺在执着中,他解释着他的感情由来已久。林老师这才真正明白,这个少年的所作所为是心怀鬼胎的,她奋力打了他一耳光,厉声喝道:“你立即消失否则,我就不客气了”

成熟

   大概是因为未婚,害怕自己的名声受到影响,林老师没有把这件事反映给领导或马可的家长,而是隐瞒了下来。然而,她对马可的态度由信任变成了仇视。
   语文科代表与语文教师的接触较多。林芷郁的冷漠和倨傲,使马可心理负担非常重。事情没有公开,反倒像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悬在马可心里,成天的担心害怕,使他面对着林老师就心惊胆寒。
   林老师的态度也非常鲜明,她的面容就流露出冷酷,甚至摔本子,发脾气。马可也感到林老师更害怕他,极力避免与他单独在一起。如果教研室只有她一人,她就会慌张地喝斥马可滚出去。不论是考试还是测验,林老师总会无端地扣分,包括作文也会如此。而偏偏这一切都让马可有口难言,总觉得把柄捏在林老师手上,除了忍受,别无选择。
   马可说:“有一天,我鼓足勇气,想向林老师认错。我跟在她身后。走了一段路,没人了,她突然扭过头来,十分厌恶地像对一只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苍蝇一样,说道:‘离我远点,你这个小流氓!你让我非常恶心!’那一刻,我真认为我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。我想到自杀。”
   不久,在林芷郁老师的提议下,马可不再担任科代表了。因为心理负荷太重,成绩下降越来越明显。而要靠他自己,是无能力解决这一问题的。他痴情地认为,这一辈子不再恋爱。不管林芷郁老师如何厌恶他,都不改变自己的情怀。
   暑假期间,马可的成绩令父母担忧,便利用关系,将他转入了青羊中学。1988年9月,当马可进入了新的学校后,那种原以为能固守一生的感情突然发生了变化。当他把目光转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那些女同学身上时,心情一下开朗了:发现自己恋上一位年长的老师,的确是一件可笑的事。而且他渐渐明白了,对林老师的爱,除了她有着显著的女性特征外,还包含着崇拜和敬仰,离真正的爱情还相距太远。
转变的过程竟是如此的快,高三这一年,他发现自己成熟起来,恍然之间明白了许多人事。而这一过程,又显得那样的自然。

编后

  中学生中,马可的故事并不特别。不容回避的是,处于成长时期的中学生,这个年龄已经有了性冲动,并可能导致某些性行为。这一环节恰恰又是学校教育最薄弱的。学生往往是在学校与家庭的双重压力下,克制这些冲动和行为,并可导致心灵的扭曲和某些伤害。因此,中学教育应该把这一过程明朗化,就像疏通水渠一样,手段只是疏通,而勿去堵塞。需要找出更利于少年康健发展的途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