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上一楼


    当人们发现他时,他已在那高高的楼顶,懒散的夕阳把他那孤独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。他觉得这个时候真的很美,人世间再没有比这份最后的留恋更美丽的了。
  发现他在楼顶徘徊,下面的行人都惊恐地大叫起来,让他立即下来,太危险了。他只是站在高高的楼顶微笑,楼顶那强烈的海风似乎要把他吹翻。他就似那风中的一只小鸟,展翅一跃就可以飞向那个更加美好的世界。
  楼下聚集了许多人,有几个警察也爬上了楼顶,远远地劝他走下去。他只是摇摇头,一脸的凄惨。的确,生活并没有给予他好的条件,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泥水匠,为了生计整日在楼板里爬上爬下,他不可能指望父亲给他带来荣华。可生活对他也太不公平了,高考落榜、工作被炒,甚至连应聘一些低薪的职位也没人要他。他真的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来到世上也只是徒添伤心而已。就在昨天,他应聘一家公司又失败了,他下了这样一个决定——只要轻轻一步,他便可以到另一个美丽的世界。
  警察依旧在一旁耐心地劝他,劝他别想不开,最起码也得与家人说声告别的话。其实,他下定了决心,正是为了不再给父母增添负担。他想,与父亲讲几句也好,也算是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有个交待。他便轻轻地说出了父亲工作的地址。看着那些警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,他心里却是一阵冷笑,该走的还是要走的,只要他下了决定,什么人都改变不了。
  父亲很快被警察找来了。那时,父亲正在一个工地上砌墙,来到他面前时,父亲的脸上、衣服上全都是泥水浆。他是有点可怜父亲的,像父亲这个年纪早该休息了,可为了补贴家用,已有点驼背的父亲还得早出晚归地干那些重体力活。
  父亲站在离他5米之外的地方。他喝令父亲不要再过来,再过来的话他就迈出那一脚。那一刻,他看见父亲的嘴哆嗦了一下,眼里透露出一丝绝望。他心里一叹,地位低下的人总是这般猥琐的,即使在亲生儿子即将离开之时也是这般无计可施。
  可那丝绝望只是在父亲的眼里一闪而过。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声地命令他说:“男子汉大丈夫要死就要死得有勇气,你再爬一楼,爬到那个水塔上去!”父亲的语气让人不容置疑,目光竟然让他有了儿时的敬畏。那楼顶上还有一个高高的水塔。他也弄不清楚父亲为什么这样说,可脚却在父亲威严的语气和目光中不由自主地向水塔上爬去。他看到那些警察也有点懵了,张大着嘴不知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    很快,他爬上那个水塔。水塔上的风更大,吹得他摇摇欲坠。往下望去,显得更高了,那些下面看热闹的人正仰着头看着。他又是一阵悲哀,这些可怜的人,得过且过地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?
    他作好了准备,准备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……他抬起头来,眼前豁然开朗。由于又爬上一楼,面前便不再有什么遮挡物。他的眼底是一排排的屋顶,那些在下面看上去整洁的楼房,房顶上却全都杂乱地堆积着东西。那漂亮的外壳下总有不可告人的一面。再往远处看,他看到了茫茫的大海。夕阳把大海染得很红,二者似乎融合在了一起。他是第一次看到世间的这份美好。
  过了一会儿,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他自个儿从水塔上爬了下来,走到父亲身边,把父亲从地上拉了起来,父子俩手挽手地走了下去。那些看热闹的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  几年后,经过拼搏,他已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。有一天,他问父亲,那次你真的是逼我再上一楼跳下去?父亲此时已不再干那泥水匠活,他那丰厚的收入足够让父亲颐养天年。父亲说,那时我也很担心,担心你没有听我的话再爬上一楼,担心你没有朝前看。父亲还说,他曾参与建造那幢楼,他也曾在失意时爬上那个水塔眺望远方美丽的风景。
  他紧紧地拉住父亲那双粗糙的手不放,他觉得是父亲又给予了他第二次的生命。你的失败只是缘于你自身的努力不够,只要你有信心,只要你肯努力,再爬上一楼,展现在你面前的肯定是一派美妙绝伦的怡人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