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洞里的青春秘密


  那一年,我经常一个人跑到我家附近的小公园去。那里有棵很高很粗的树,树上有一个古老而干枯的树洞。我忘了听谁说的,有了秘密,可以对着树洞说,说完用泥巴堵上,秘密就永远被大树封存了。那棵树记录了我12岁到18岁整整6年的青春记忆。   12岁那年,我们一行十几个男同学骑车到离家10里地的潮白河边去游泳。天气很热,我们全都脱光了衣服跳进河里。我刚脱光衣服,就有两个同学围过来,他们盯着我的那个部位,咧着嘴笑,然后回头招呼其他同学,“快来看啊,小亮的这个东西好大啊!”我有点尴尬,低头看看他们的身体,的确比我的小了不少。他们边笑边过来摸,这个一把那个一把,有人还使劲拽了一下,拽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,“你是不是不正常啊,这么大?”我气愤极了,转身跑回岸上,穿上衣服,猛蹬自行车往家跑。从那一天起,我有了自己的秘密,那就是,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,长了一个遭人嘲笑的大东西。那天,我第一次找到公园的那棵大树,抱着大树说了很多。我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,但是我哭了,我觉得自己遭受了12年来最大的羞辱。   那个时候,我特别喜欢找班上一个叫艳艳的小姑娘的茬儿,经常故意碰翻她的铅笔盒,把钢笔水甩在她身上。看到她愤怒的样子,我就觉得很开心。那天晚上,我给艳艳打电话,说:“今天我看见班主任了,班主任让我通知你,明天去教导处补考。”她吓得不轻,声音都哆嗦起来,问我补考哪一门。我故作无辜地跟她说,“班主任不告诉我,说怕你作弊。”挂上电话后我心里好受多了,总算发泄掉了白天遭受的耻辱。   后来有一次,我和爸爸去澡堂洗澡。爸爸的徒弟,那个我管他叫哥哥的20多岁的大男孩竟然也对爸爸说,“瞧您儿子,发育得多好!”爸爸却乐呵呵地对那个哥哥说,“你小子,一边去。”我终于彻底失望,原来,我的确和别人不一样。   从那个时候起,我不敢再穿宽松的内裤,也不敢像别的男孩一样干脆直接穿外裤,因为稍不留神,我的前面就会出现一个小鼓包。初一时,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,翻双杠时,我两只脚勾住一根杠,腰抌在另一根杠子上,头朝下脸朝上,整个上身倒挂下去。还没停半分钟,我就看见同学们在偷笑。有个好事的男生跑过来,隔着衣服摸了一下我的那个部位,结果大家哄笑起来。我一紧张,脚一松,从双杠上栽了下来,磕了脑袋,差点晕了过去。从那以后,我的那个东西很大便成了男生中公开的秘密。上厕所时,他们经常会歪过脑袋来看我,以至于我渐渐变得不爱喝水,不合群起来。我最安心的地方就是小公园的那棵大树。很多个傍晚,放学后我不回家,独自坐在大树下,看天、想心事,然后抱着大树说一会儿话。心里好受了,我才骑车回家。   那个时候困扰我的不仅仅是这个问题,从初二开始,我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莫名其妙的冲动。有一次,我去书店买书,随手翻看一本画册,看到一幅裸体的圣母图。当时我心里“哄”地一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从下午到晚上,我满脑子都是那幅画,赶也赶不走。半夜我骑着枕头睡觉,醒来的时候,竟然发现,枕头上布满了粘糊糊的东西。我羞愧难当,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、下流的男孩。   从那个时候起,我开始变得忧郁,性格一天天内向起来。我的朋友也越来越少,只有那棵大树是我最好的朋友。只要一有时间,我每天都会到树下坐一会儿,对着树洞说话。它见证了我青春期所有的秘密。   有一件事情,让我的自卑情绪升级到了极点,甚至想到了自杀。那是初三那年夏天,天气很热,不知怎么回事,我总觉得下面痒痒的。现在想起来,为了让自己的身体不显眼,我天天穿着紧绷绷的三角裤衩,那么热的天气,不出痱子才怪。一天晚上临睡前,痒得实在难忍,于是我使劲地挠,还狠狠地拽自己的身体,以发泄对它的不满。谁让它和别人的不一样,如果不是它,我怎么会变成大家嘲笑的对象。没想到,就在我仇恨的动作里,它突然给了我一种飞起来的感觉,过瘾极了。就在痛快的瞬间,一些东西喷了出来。   其实,那个时候,班里的一些男生已经在讨论有关性的问题了,但我从不跟他们讨论,因为我总觉得那是很丑陋、很可耻的事情。现在想起来,可能是因为父母从小就拒绝回答我任何关于性的提问,还会就我的提问评价一句:“小小年纪不学好。”而且一旦电视上有接吻或者拥抱的镜头,父母就会调台。看到街头有当众接吻的男女,妈妈就会当着我的面骂一句“不要脸”。所以,在我的概念里,所有关于性的东西都是龌龊不堪的。当我发现自己对自慰逐渐上瘾之后,我非常自责。   我想要抑制自己的冲动,可越是抑制,它就越是无法抵抗地频繁到来。初三紧张枯燥的学习生活不仅没有压抑冲动,反而像反作用力般助长了我的自慰。我的成绩开始下降,情绪波动也很异常。我简直觉得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流氓。唯一发泄的去处就是跑到公园里抱着大树痛哭一场。  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,我觉得自己没救了。我经常感到头晕,有时整夜失眠。我的中考成绩也很糟糕,父母对我的失望和愤怒让我沮丧、自卑到了极点。我躲在家里不肯出门,一旦出门肯定跑到大树下去对着树洞忏悔。那时我人生最为灰暗的一段岁月。   上高中后,因为大家都是新面孔,所以没有人知道,也没人提及我身体的问题。而且很多男生的身体也都在那个时期迅速发育起来,看着别人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差不多了,我才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个不正常的男人了。而生理卫生课上,老师讲解了一些关于自慰的知识,我也读了一些课外读物,才逐渐从我的秘密里走了出来。但是我还是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自责,总觉得是因为自慰,才没有考上好的高中。直到那一年,我通过自己的努力顺利考上大学,才真正从自责里走了出来,走进了阳光下的快乐生活。   到异地上大学之前,我来到伴随了我6年,见证了我所有青春秘密的大树前,拥抱了它好久好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泥巴把树洞糊好。虽然,我已经不再相信树洞的传说,但我永远感谢它。它是我最可靠、最温馨的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