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牛花忘了自己叫朝颜



    一
    江一禧永远记得那一天,曾南在公司十周年酒会上表演。
    那是五年前的事了,宾客名单出了错,几位重要的客人没有收到邀请函,请来的乐队在酒会的间歇开始表演《国际歌》摇滚版:起来吧,饥寒交迫的奴隶,起来吧,全世界受苦的人——歌声将人们吸引,不过是party小小的插曲而已,一禧却很长很长的时间,一直记在心里。
    作为公司里的一个小职员,那天以后,便和主唱曾南认识了,江一禧没有地方住时,是曾南介绍她住到他们乐队租住的棚户区。
    他们成了邻居,棚户区的空地开满了深深浅浅的牵牛花。聊天的时候,曾南总是叫一禧朝颜,
    一禧问为什么。曾南说他是在一本植物书上看到的,牵牛花的叶子是浓墨重彩的绿,闻起来有淡淡的清甜。牵牛花都是清晨盛开,中午12点前就萎谢了,所以另一个名字叫朝颜
    他说话的时候,注视着江一禧。他说江一禧很美,像清晨的朝颜。
    他们就这样,总是聊天,一禧说自己的理想是早日走出租金廉价的棚户区,搬到CBD高尚住宅区。曾南说他的理想和钱无关,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,唱一辈子摇滚,喝一辈子西伯利亚的风也情愿。
    曾南为江一禧弹吉他,给她说笑话,帮她洗头发,常常是他们在长椅上聊天,有时候聊着聊着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一禧不小心枕了曾南的肩。
    只是再没有比那更美的时光,曾南把一切都打破了。

    二
    那是曾南提出希望一禧陪自己回小城看望父母,希望一禧接受自己的爱情时,一禧一口拒绝了。一禧说曾南在北京是北漂,他演出几年,攒的那一点点钱,买不下一个卫生间。一禧说曾南你不是我的理想,不是我来北京的目的。曾南你知道吗?我们不可能在一起,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。我愿意当party上听歌的人,却不愿当唱歌的人的女朋友。
你那一点点钱,不够我在北京买房子,更不够我过上舒适一点的生活。
    凉风吹着牵牛花,吹着他们的脸颊。一禧哭着说她爱曾南,但是她只能拒绝他。一禧说我将要选择的男朋友,决不像你这样穷。
    小小的平房外边,薄薄的月亮升起来,月亮像小时候吹过的泡泡糖,在风里微微地颤。曾南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冲到屋子外面买了许多啤酒,一瓶瓶地喝。记不清一禧站在自己身边,哭了多久。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将所有攒下的钱放在一禧身旁,那些钱,不够买一个卫生间……曾南转身离开,飞一般地消失在连绵的棚户区外面。
    这都是两年前的事了,两年前曾南在驻唱的小酒馆唱了几夜的摇滚,人人都说他疯了。两年前曾南在网上的签名,是牵牛花另一个名字叫朝颜。
    只是从那一刻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
    为了躲开曾南,一禧从棚户区搬走了。一禧为曾南介绍了一位家境不错的北京女孩。曾南拒绝了,是女孩子的欣赏和坚持,让曾南渐渐接受了她,只是站在女孩子身边,一禧依然能够看到曾南眼里的忧伤和躲闪。一禧告诉自己这样也好,这样对彼此都好,他们终将忘记彼此,他们终将各自过上幸福的生活,他们付出的一切都值得。
    一禧到底出了国,在英国小镇碧清的天空下学语言,常常会想起曾南。想起开满牵牛花的棚户区的小屋旁,曾南和那个女子,会不会像和自己一样聊天。曾南会不会告诉女子,牵牛花另一个名字叫朝颜。
    心中有微微的酸楚,提醒一禧,哪怕在这样远的地方,她也不能忘记曾南。
    时光渐渐流逝,江一禧不再是过去租住在开满花的棚户区的女子,一禧渐渐变成讳莫如深的女子,只是对曾南的想念,居然越来越浓烈了。
    去英国一年,回到北京一年,一直没有遇到曾南,倒是遇到自己介绍给曾南的女朋友,在北京商店的雨檐前。

    下一页:听说爱情驻留过

    三
    那是2007年的3月,3月的北京有浓烈的阳光和风。一禧回到北京已经一年,在王府井,看到女子巧笑嫣然走在另一个男子身边。那个男子,不是曾南。
    一禧觉得自己疯了,他们不是在一起吗?为什么不是了,讷讷地站在女子前,只说了句曾南,女子便冷笑了,怎么?只许你离开他,我便不能?只许你抛弃曾南,我便不可以?女子说着说着便哭了。
    女子说你以为我想离开他,我不想和他在一起。我和你不一样,我不爱虚荣,我只要爱情,早在你将我介绍给曾南前,我便偷偷喜欢他了,但是他不给我爱情。
    “他还是忘不了你。”
    “他那样的男子,空有理想,不合时宜。范晓萱做乐队都搭上全部家产,玩笑里向小s借钱,何况是曾南?他从来没有爱过我。他给野牵牛花浇水,他梦里喊的,病了念的都是你。我告诉他,我也瞧不起他,他这样的穷男人,活该没有爱情,他不在乎我离开,却在乎这些评价,因为这些都是你说过的话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刺伤他。”
    “该说抱歉的,是你,不是我;该被指责的,是你,不是我。江一禧。是你伤害了他的爱,又将我介绍给依然爱你的他,这都是你的错,江一禧。”
    一禧傻傻地站在雨檐下,不记得女子何时离开,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,只记得那一刻,她明明白白,自己是后悔了。其实一早便后悔了,从前不能回头,是因为曾南身边有别的女子,现在曾南是一个人,一禧终于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。她和曾南,终于可以拾回从前丢掉了的爱情。

    四
    一禧开始寻找曾南了,在北京,一找三年。
    曾南不再住在原来的地方,了无音信。
    一禧想过无数次曾南现在的样子,想他或许在某个地方教小孩弹琴,或许更穷,更潦倒了,棚户区的房子也租不起,去了不知名的外地。一禧找遍北京大大小小的酒吧,一切可以表演的地方,都没有曾南。一禧便到曾南的家乡找他,也是找遍了大大小小的地方,却没有想到,在曾南的家乡找他而不得,倒是偶然的机会,回到北京,在星级酒店的大堂,遇到正细细品尝红酒的曾南。
    算起来,他们分开,已经五年了。五年的时间,从2003年的春天到2008年的春天,曾南仿佛还是那个样子,还是那么好看,眉毛粗粗的男子,国字脸,笑起来很灿烂。不过他的衣服变了,从前是街边淘来的普通T恤,现在还是休闲装,但一看就知道很贵的那种。从前他只喝啤酒现在却喝红酒,热衷讨论年份和储酒的木桶。
    曾南胖了,从前的桀骜孤单,让人感觉真诚,现在对谁都很亲近,却总觉得疏远。曾南告诉一禧,他就要结婚了,和北京一家酒吧的老板。从前他傻,觉得爱情是一切,追一禧,一禧离开,和北京本地的女子在一起。没想到那个女孩也因为他穷离开了,他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了。酒吧老板对自己一直很有好感,为什么不像一禧一样走一条不那么辛苦的路,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?就和那个富裕的女子在一起了。从前他不怕吃苦,是穷惯了,和女子在一起,享受了生活,就理解了一禧。谁愿意吃苦呢?现在换了别人要自己陪着吃苦,他也是不愿意了。
    曾南问一禧好吗?找到那个可以给自己舒适生活的人了吧?曾南说有钱真好啊,一禧,我们当初的放弃是对的。
    一禧说是啊,是啊。
    一禧不知道,该不该告诉曾南,她遇到和他分手的女子了,女子和他分手,不是因为他穷,是因为没有爱。也不知道,该不该告诉曾南,她一直没有忘了他,和他分开她就后悔了。遇到女子后,她一直在找他,找了三年。
    从前她想要的东西那么多,历尽繁华,才知道真正想要的只有爱情。
    她变回简单的女子,做普通的工作,拿微薄的薪水。为了找他,每天骑三个小时的单车,住小小的地下室,她不觉得辛苦。因为如果找到曾南,就不苦。和曾南在一起,就不怕苦,因为曾南也不怕苦。
    只是她想念过无数次的曾南,用思念临摹过无数次的曾南,已不是从前的样子。
    一禧踩着单车,在北京三环的马路上几乎飞起来。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,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,你不要命了。马路旁边的绿化带,野牵牛花开了。牵牛花的另一个名字叫朝颜。一禧想起从前,想起牵牛花只盛开在清晨到中午12点以前,像12点就要离开的辛德瑞拉。
    辛德瑞拉离开,王子会永不改变地捧着水晶鞋等她。那只是童话,现实里谁会等谁一辈子呢?当初她抛弃爱情的理由,到底成为他不再接受她的原因,前因后果,浮尘漫漫,他们到底一前一后,将爱情丢在来时的路边。
    一禧知道,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话,再也不会说出来了。有些爱情的花只开一次。已经萎谢的花瓣,硬要找回来,只会让人难堪。牵牛花开过了,就应该忘记,自己曾有那么美的名字叫朝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