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行于人群里的一条小鱼



    1
  那是一段忙乱而又空洞的日子,我怀揣着大学毕业文凭,辗转于大都市各个职场。8月的骄阳下,我像头待售的兽,笑迎着各种挑剔的眼光。心里的自尊,老城墙似的,被一块一块剥离,现出斑驳的伤痕。毕业前的希望有多高,现实中的失望就有多深。
  又一次求职失败,我摸着口袋里为数不多的几张纸币,在陌生的城市里,掉下我的第一滴眼泪。我自诩的坚强,土崩瓦解。
  胡乱地塞了点面包给自己的胃,我把自己摔进旅馆那张硬硬的木板床上。这是一家地下旅馆,墙壁上,到处印着可疑的水渍和虫爬的印迹。一台不知哪年哪月生产的电风扇,有气无力地喑哑着。木板墙把隔壁的声音放大得犹在耳边:“我让你依靠让你靠,没什么大不了……”是谁在唱?我的泪,就那么奔涌而下。这世上,谁让我依靠?念了4年大学,以优异的成绩毕业,带着父母无限期望,以为在大都市里,一定会混得人模人样,谁料到,竟沦落到连工作也找不到的地步。
  这时,我的门突然“嘭”地被推开,莽莽撞撞地闯进一个人来,不,确切地说,是一个小女孩。不足1米高,她手里捧着花花绿绿一堆“零碎”。她把“零碎”放到我对面的一张空床上。我惊诧地望着她,心想着,这么小的孩子,干吗呢?她的人已转过身来,对着我璀璨地一笑,大方地伸出手来,说,我叫林小雪,双木林,很高兴和你一起住。
  我目瞪口呆地瞪着她,心里的感觉很复杂,一个叫“侏儒”的词,突然蹦出来。她哪里是小孩子,分明是一个青春女孩。我的怜悯,开始汹涌。她看到我的诧异,调皮地吐一吐舌头,笑着说,我是从小人国出来的,生来的小个子,嘿嘿。
  她这话,逗乐了我。我陡然觉得,潮湿闷热的地下室,一下子阳光清爽起来。

    2
  林小雪和我一样,也是早出晚归。每天早晨出门的时候,捧一堆花花绿绿的“零碎”,回来的时候,依然是一堆花花绿绿的“零碎”。那些“零碎”,是一些廉价的橡皮玩具。她捧着它们,守在几家幼儿园门口卖。
  受尽无数目光的探测,有同情,有歧视,她却不以为苦,还是抱着满怀的快乐,出出进进嘴里都哼着歌:“就算天再高那又怎样,踮起脚尖,就更靠近阳光……”问她唱什么呢?她回,《一千零一个愿望》呢。问她,你也有一千零一个愿望吗?她说,不,我只有两个。第一个愿望是赚钱,第二个愿望还是赚钱。
  渐渐地,知道了她的一些故事。父母都是老实的小镇居民,生下她不久后,发现了她的病,父母伤心地大哭一场。之后生了她妹妹,却天生的软骨病。一个家,塌了。她小时不懂人生的苦,虽说家里整天愁云笼罩,但天性的快乐,却湮没不了。她蹦蹦跳跳地,读书念字,样样都做得很出色。
  渐渐成长起来,父母的叹息,别人的冷眼,慢慢入了心。看着同龄的女孩,早就婷婷玉立,她却徘徊在1米不到的个头上,她的心里,是自卑到绝望的。想过放弃,甚至连放弃的方法都想好了,那是看屈原的故事而得的启发,屈原投了江,她可以找条美丽的河流收容她。
  是妹妹纯真的眼神牵住了她。妹妹说话口齿不清,却把姐姐二字叫得清晰无比。妹妹张开双臂,说,姐姐抱。在妹妹心中,这个姐姐,是个无比高大的人。她抱紧妹妹,想的是,若是她放弃了,将来父母一天一天老去,谁来照顾妹妹?
  她于是跑了出来。她要赚多多的钱回家,开一家玩具店,她和妹妹,以后就守着她们的小店过日子。
  那些天,我的工作仍无着落。每天怀着希望出去,扛着失望回来,心情灰到极点。我再也不想出去碰壁,于是呆在旅馆里发呆。林小雪回来时,带了一块新出炉的蛋糕。她把蛋糕递给我,说,今天我大赚了,奖励了自己一块蛋糕,也给你带了一块。你尝尝,可好吃啦。
  她盘腿坐到床上,摊开一堆零票子,数起来,一共是43块6毛,林小雪数得很开心。她说,我会越赚越多的。
  她看我神情不对劲,关切地问,又没找到工作?我点头。她小心翼翼地说,要不,你和我一起去卖玩具?
  其实,这没什么的。就像我个子天生这样,改变不了,但我可以踮起脚尖看世界呀。林小雪脸上的笑容恬淡。她说,你暂时找不到适当的工作,可以先找点事做,慢慢积攒着,再找机会,一切会好起来的。
  矮小的林小雪,在我眼里,突然变得无比高大起来,高大得我想倚靠到她的肩上。
    下一页:那个等待爱情的可爱女孩
    3
  我跟着林小雪去卖玩具。我远远看着她,费力地仰着头,捧着一大捧的花花绿绿,穿行于如潮的人群里,如一条瘦弱的小鱼。她的脸上,却阳光遍洒。
  也有尴尬的时候,一群孩子,看稀奇似的,围住林小雪,不住嘴地叫,小矮人,小矮人!我站在一边,很替林小雪担心,以为她会扛不住。谁知她笑着摇摇手上的玩具说,对,姐姐就是从小人国出来的小矮人哦。孩子们兴奋了,伸手来摸她,问,真的吗?
  林小雪的镇静和聪明,让一旁的家长们很敬重,纷纷来买她的玩具。也有路过的年轻人,跑来买。其中有一个叫成明的小伙子,几乎天天跑来买,弄得林小雪都不好意思了,问他,你买这么多玩具做什么?成明答,我买的是你的勇气,我要学习你的勇气。
  成明是从乡下跑来大都市闯荡的。以为会在这里淘到金,却处处碰壁。他灰心丧气准备回乡下,这时他遇到了林小雪。他听见她唱:“踮起脚尖,就更靠近阳光。”他看到她骨子里的乐观和坚强。
  成明后来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,帮林小雪卖玩具。我悄悄问林小雪,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?林小雪愣了半天,脸突然红了,像熟透的柿子。她说,怎么可能?但听得出,她的语气,是快乐的。

    4
  转眼,秋天。林小雪在空闲的时候,开始织一条围巾,为织这条围巾,她专门买了一本编织书,挑着花样织。银灰色的绒线,柔顺在她的手里。
  我这时已不跟她出去卖玩具了。一家报社招聘记者,我关在旅馆里复习,准备参加他们的考试。林小雪便一个人,出门去,捧着一堆花花绿绿。有时成明会到门口来接她,有时不会。但她每次都高高兴兴地,嘴里哼着“踮起脚尖,就更靠近阳光”。
  她告诉我,她已积攒了四千多块了。她还要尝试着去做其它的事,譬如去卖套餐。她说,如果做得好的话,她一两年,就可以积攒到几万块,回去足够盘下一家小店。她说起这些,眼睛亮得像钻石。
  夜深了,她迟迟不肯睡,钻到我的被窝里,悄悄告诉我,她还想,带着她的爱情回家。
  我问,是成明吗?
  她笑笑,点头,说,只是我喜欢他,或许人家不喜欢我呢。
  我说,怎么会?不喜欢你会天天跟着你?
  她咬了嘴角笑,笑得很甜蜜。
  那条围巾,她织了很久。我好几次从书上移了眼光看她,朦胧的灯光下,她的脸,呈柠檬色,长长的睫毛,覆着眼睛。她实在是个秀气的女孩。而她捧着一团毛线,认真织着的小小样子,望上去特别安静,特别惹人心疼。她不知道我在看她,专心织着手里的围巾,不时比划一下,问我,好看吧?我说,好看。她就满心满意地快乐着。
    下一页:那个继续努力的女孩
    5
  我顺利通过了报社的笔试和面试。林小雪比我还高兴,她拖我去饭店,非要为我庆祝不可。
  我们坐在大大的落地窗前,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都市的夜景。流光溢彩中,有多少欢乐有多少愁呵。我问,成明呢?林小雪的脸,在灯光下暗了暗,很快又恢复常态。她平静地说,他走了。
  那日,银灰色的围巾围到他的脖上,他有过爱的波滑过心头。这样一个可爱而坚强的女孩子,他想着要好好爱的。电话里,他吞吞吐吐告诉母亲,他将带一个女孩回去,这个女孩她长得很小很小,但人很好,很能干。
  他母亲半天没说话。后来在挂电话时说,你以后的日子是你自己的,你想好了再说吧。
  他苦苦思索了两天。他纵有心,却挡不住世俗的眼光和闲言。最终,还是把围巾还给了她。
  我为林小雪感到难过。林小雪却笑笑说,没关系啊,以后,说不定我会碰到一个更好的呢。
  我去报社报到时,林小雪还在这个都市打拼。她开始改卖套餐,且别出心裁地想出花招——卖卡通套餐。普通的饭菜,经她巧手一装扮,就变成各种可爱的卡通造型了,专门送往幼儿园和公司白领阶层。生意很火爆。
我们各忙各的,很少再联系。但每每走到街上,我都会有意无意地寻找那样一个女孩:个子小小的,睫毛长长的,穿行于如潮的人群里,如一条瘦弱的小鱼,但脸上,却阳光遍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