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中飘落的爱情



    印象中从我记事的那天起,我的家庭就濒临破碎。父母没日没夜地吵闹打骂着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。我躲在战争的废墟里匍匐着生存,模样狼狈不堪。
    小小年纪的我,在夹缝中挣扎,学会了与我年龄极不相称的老练世故,学会了如何将悲伤埋在心底,笑对一切,笑对人生,直到遇见李小斌。
    那一年,我17岁,李小斌大我一岁。李小斌的父亲两年前发了财,包了个小姐抛下小斌和小斌的妈妈走了,从此了无音讯。那以后李小斌再没笑过,脸上一直布满了忧伤。他不像18岁,倒像个28岁的小老头。从他的脸上,我看到了自己今后的影子,我感到恐惧不安。共同的遭遇、类似的不幸让我们走到一起,无言的默契中,我们开始交往。
    半年后一个冬日的早上,母亲终于向彻夜未归的父亲提出了离婚,父亲没有反对。当他们郑重其事而又忐忑不安地将他们的决定告诉我时,我冲着他们大笑不已,然后找来一瓶酒斟满三个酒怀,端起酒杯对惊讶不已的父母说:“恭喜你们,祝贺你们开始各自新的生活,干了这杯酒吧。”
    我的父母目瞪口呆地看着我,呆若木鸡。我对他们淡然一笑道:“别紧张,我很正常。也别为我担心,我已经成人了,会一个人好好过日子的。”
    我看见他们惊愕的眼神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逐渐昏暗下去,迸发出一种浓烈的哀伤。最后的赢家是我,我是彻头彻尾的带着笑容的胜利者。他们是失败者,就差溃不成军地跪在我面前求饶了。
    那个冬日的一整天,李小斌一直陪在我的身边。在他的面前,我脆弱的感情终于崩溃了,泪水如决堤的水汹涌而出。李小斌搂着我,给我拭去不停流下的泪水。他告诉我说,父母不爱我,还有人爱我,那个会永远唯一爱着我的人,就是他李小斌。
    为给我解闷,李小斌拉我去电影院坐在一对对的情侣中间看了好几场电影。可喜剧电影再也逗不出我发自内心的笑容;在充满浪漫气氛的咖啡屋里我们捧着热咖啡哈气取暖,不经意间一曲忧伤的音乐又让我泪流满面;路上挤在如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上随着车子一起颤抖,我们紧紧拥在一起。那天,天很蓝,风很轻,云也很淡,只有寒冷的空气让我不停地战栗。冬季的这一天对于我来说是特别的冷酷,特别的难熬,如果没有李小斌的话,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度过。
    晚上在饭馆里喝酒,李小斌一直安慰我。我一杯杯地灌着自己,他陪着我喝。李小斌没什么酒量。末了,我没醉,他却醉了,烂泥似的趴在桌子上。我用脸轻轻地靠着他的后背,烈酒让我感到了丝丝温暖。接下来,很自然的,我们相互拥有了对方的第一次。是酒精的作用?还是悲伤的发泄?到现在我也说不明白。
    我的母亲第二天就离开了家,我和父亲在一起生活。事实上,更多的是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。父亲总是和他的女人频频约会,根本没时间在家陪我。在这个城市,除了学校,我唯一可去的地方,就是李小斌的家。
    李小斌的母亲刘阿姨显得很年轻、漂亮,第一次见到李小斌的母亲时,我还以为是他的姐姐。她给我倒茶的时候脸上铺满了红色玫瑰绽开的灿烂笑容。心情好的时候,我和李小斌开玩笑说,你妈妈那么年轻,有没有想过让她再给你找个后爸?李小斌没有回答我,只是吃惊地用他那忧郁的眼神看着我。我对自己和他开这个玩笑后悔不已,那一刻就好像有一条小毛毛虫在我心里爬呀爬呀,那沾满毒腺的绿毛蛰得我好难受。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的玩笑话深深的剌伤了李小斌,使他难过了好几天。他的母亲对他很好,从学习到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。但是也有很多的男人一直在追求他母亲,他很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他的母亲。
    其实刘阿姨挺喜欢我的,看得出她是个很尊重别人的人。她从未问过我的家庭情况,也没有私下向儿子打听过我,李小斌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,我和他一样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里,从此她对我更加是疼爱有加了。烧了什么好吃的,她总会让李小斌叫我过来一起吃,给李小斌买礼物,也不会忘记给我带上一份。潜意识里,我已经隐隐约约将她看作了自己的母亲,对她多了一份依恋的感觉。
    冬去春来,一晃又到了秋天。秋天的第一场雨后,刘阿姨突然病了。在家捱了两天后撑不住去了诊所,一到诊所就吃了一刀。大夫说是急性阑尾炎发作已经穿孔了,挺凶险的。那几天,轮到我帮助李小斌了。他在诊所里陪着刘阿姨,我则像个家庭主妇一般在他家忙三餐,然后再送到诊所去。有空的时候,我也在病床旁陪刘阿姨聊天。别人不知道的,都以为我和刘阿姨是一对母女。
    “人家都说我们是母女,我没女儿,要不,你就做我女儿吧。”刘阿姨很开心地对我这么说。 
    下一页:我的爱情  飘落
    
    认个新妈妈我也没意见,反正我也正缺个妈呢。我那亲妈在千里之外连个音讯也没有。只不过这个妈妈的称呼我实在叫不出口来,只有在心里叫上几声。刘阿姨对此也不在意,我就越发加倍地卖力侍候刘阿姨,努力尽一份女儿的孝心。   
    刘阿姨出院的前一天,我去茶水间冲开水,远远地在病房走廊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那是父亲!他东张西望地在找什么人。走到我面前时才发现了我,很吃了一惊,有点慌乱的样子:“我在这儿探望一个住院的朋友,没找着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我对他撒了个谎,说是暂时替一个要好的同学帮一下忙,照顾她的一位生病的家人。
    “要不,我帮你问一下大夫,看看你要找的那个人住哪个病房还是已经出院了。”
    父亲连连摆手摇头,说他的朋友可能已经出院了,他还有事这就要走,让我别老待在诊所里。边说边转身往外走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父亲好像有点不太情愿在这儿看到我,他左顾右盼的神情也不太自然。父亲一向很少关心我的事,母亲走后,他对我几乎更是不闻不问了。我和父亲之间与其说是父女,不如说是比较熟悉关系却很疏远的朋友。这样也好,我不会干预他的事,父亲也不会对我指手划脚说三道四,从某个方面来说,我和父亲都是自由的。
    刘阿姨出院一个多月后,父亲有一天晚饭后突然叫住了要外出的我,吞吞吐吐地说要和我商量件事。我有点奇怪,父亲做事从来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,我也一样。如果要和我商量什么事,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一件大事。
    我正襟危坐地面对父亲,眼睛紧盯着他,听父亲要对我说什么。
    父亲低声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个挺好的女人,已经交往了一段时间,他想和这个女人结婚,想带她回家先和我见一面。
    我笑了。这有什么啊?我不可能干涉父亲的选择。他找什么样的女人做我的后妈我都没意见,我已经长大了,不会再依赖他了。
    “你带她来吧,什么时候都可以。”我就这样给父亲吃了颗定心丸。
    周末的晚上,我和李小斌玩到很晚才回家。打开门的时候,昏暗的灯光下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腾地跳了起来。我愣了一下,第一感觉是回来得真不是时候,想掉头转身就走,这时父亲叫住了我:“来认识一下,这是刘阿姨,以后你就得叫她妈妈了。”
    我看清了那个女人,一瞬间我惊呆了,刘阿姨?没错这个刘阿姨,就是李小斌的妈妈。难怪她住院的时候父亲到诊所找她却撞着我了。看我还愣着不吱声,父亲就让我叫刘阿姨一声“妈妈”。那一刻我百感交集,没有多想什么,甜甜地叫了她一声“妈”。刘阿姨答应着伸出双手把我搂住。我发现她的怀抱有一种母性的温暖,这其实就是我一直所期望的温暖怀抱啊。冰封许久的泪水马上在脸上流得一塌糊涂,我像一个走失了的小孩多日后又找到了自己的母亲一样放声痛哭。这是天命还是巧合?
    第二天我约了李小斌又来到那家饭馆。刘阿姨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他。我们相对而坐,默默无语。
    饭馆外,对面商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稀稀散散的人们戴着各种漠然的面具,摇曳着支离破碎的剪影沦丧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。突然间发生的变化让我们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。李小斌就快成为我的哥哥,谁会想到会变成这种情况?
    “这是不是一个戏剧性的捉弄?”我问他。李小斌嗯了一声,眼睛依然望着窗外若有所思。
    我们就这样在那个饭馆里默默地一直坐到天亮。最后我对他说我要走了,要离开这儿,到东北我母亲那里去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将不再回来……李小斌说他会等我回来的,会一直等下去,直到永远。
    我不知道还要对他说什么才好。我在心里对他说:对不起,小斌。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愿留在这里,要离开他和刘阿姨,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。他的“永远”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,我怕我这一走,真的会是永远。
    收拾好行李,我拒绝了父亲和刘阿姨送我,自己叫了辆车子直往火车站奔去。
    我在站台上等了好久,只想再看李小斌一眼。我想他一定会来送我的,可是他始终没有出现。火车鸣着笛出站了,我把手伸出窗外,面对许多送行的人拼命地挥着,口里念念有词:小斌,亲爱的,再见了!祝福我吧。
    这一年,我刚满18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