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天使,最后的爱



    高三那年
    高三的时候,我转学到银都商场对面的二中。一条繁华无比的街,有商场、有溜冰场,有一家挨着一家的小饭馆,物美价廉,专门为学生提供家常便饭。
    下了课,哪怕只有十分钟,我也溜出去逛一圈。用不多的零用钱换一双高筒的网状丝袜,一支无色唇膏,一串时尚的手链,装扮十七八岁的青春。然后站在班门口,带着炫耀似的孤傲演示美丽。不知道正被三楼的一个男生皱在眉间。
    “咚”,一个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我的头,又掉在地上。捡起来,是一团纸。我气急败坏地往上直视,发狠的目光,就瞥见了赵心意。他用手指示意我,那个纸团?
    我拆开,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其实,你不用装扮也一样美丽!心里倏然像盛开一朵白玉兰,被人发现隐藏在自恋中的天生丽质,岂是可以无动于衷的。
    一口气跑上三楼,站在赵心意面前,呼吸拂过他的面庞。在上课的铃声猝然响起前,我踮起脚尖,鼓足勇气,缀在他的颊上一朵开启的嘴唇。
    自此,我声名远扬。整个高三年级都被文科班那个叫耿紫薇的小妖精轰动。原本特立独行的我愈发形单影只,没什么大不了的,那些道貌岸然的傻冒,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只喜欢戴方框近视镜穿纯白无款校服裙的女生。
    一个星期只有一节体育课,我和赵心意站在偌大的操场上,各自的队伍像两团棉絮,紧紧地包裹起我们。
    晚上的自习课,我逃课出来。夜色无边的寂静,手忽然地被另外一只大手紧紧牵住,挣脱不出。赵心意把我搁置在他的单车上,骑得飞快。黑暗中,他好像和我说话——啊?你说什么?汽车一路喧嚣过去,他的话忽远忽近,根本听不清。
    他从车上跳下来,路灯下,他说,“你没发现我剪头发了?”
    “没发现,还真没发现。真舍得那么长的头发,就剪了。”我不无惋惜地说。
    “不好看吗?”他摸了摸自己的头。
    “倒也不是,我是想,我们俩个人中,总得有一个是女人吧。”我哈哈大笑地故意气他。
    高三最后的时光,那么苦的日子,我却一直幸福着。天下皆知,众人皆晓的幸福,我考上武汉大学的新闻系,赵心意被中国地质大学录取。
    两个众叛亲离的家伙打破了二中历史上的高考保持纪录。喜气洋洋站在庆功会的主席台上一览众山小地领略仰慕与崇拜时,被低年级的学生问:你们怎么看待中学生的校园恋情?刚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,被赵心意狠命地拽了下衣袖。那边,我的班主任已经虎着脸把话接过去,又是一番三令五申地禁止早恋!
    要知道,我就是从恋爱中找到学习动力,高考才超水平发挥的呀。
    下一页:我的大一

    我的大一
    走在武汉的街头,满大街的人影里,忽然晃出来的人影,会让我不由自主地跑上前去拍人家的肩,“嗨!”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认错人了。”领略陌生人的白眼,我慌忙道歉。八月的烈日下,心被委屈成扁扁的榨豆腐干,哭着打电话给赵心意,也不说为什么,只是哭。
    没几天,就会收到赵心意特快专递寄来的金帝巧克力、卡拉熊、一件淑女屋的裙子。拆开邮包的同时拨通他的电话,眉飞色舞地嘲笑他,“你为讨美女欢心,钱包快吐血了吧?”
    “是呀,是呀,刚从校诊所抢救回来!”赵心意配合地说。我就在电话这边开怀大笑,一边比划裙子,一边和他说我穿上这条裙子后,校园里肯定又滋生一大批见了美女就不由得撞树的情种!
    赵心意在那边打趣我,“优秀的男生不要错过啊,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    “那是自然的,你无非一预备男友。谁知道本姑娘有一天就不会嫁给贝克汉姆那样的帅哥!”
    晚上,小心翼翼地在寝室里试穿裙子,繁复的花边勾勒出少女无尽的相思,摆了那么多种姿势,还是不舍得脱下来。被上铺的关虹笑在眼里,说陶哲见到你这副样子,不知道又该多迷恋!
    我换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想起陶哲,对我好得要命的一个男生,也许就是赵心意嘴里的“近渴”吧。
    陶哲约了我周末去看电影,我穿着赵心意买的裙子。他一路上喋喋不休地问,“怎么从来没见你有这条裙子?不会是哪个男生给你买的吧?”
    “是又怎么样?”我挑衅般看着他。仗着他对我的好,我横行霸道。
    “你怎么这么自私?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?”他掉头走掉。
    我把手里的两张电影票撕得粉碎,这是再好不过的分手借口。试想刚才转身的男生如果是赵心意,我会不会追上去?答案是会,肯定会。
    结束这场不动筋骨的恋爱后,大一结束了。我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回家。上车前,打了个电话约定赵心意,两天后,火车站不见不散。
    下一页:大一暑假

    大一暑假
    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,到达终点站时,赵心意已经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探过头来找我,我看见他了。隔却一年的光阴,他变得有些瘦削,我不禁有一点儿眼湿。被他找到时,我开心得刚要跳起来拍他的肩,就被忽然窜出来的一声“姐姐好!”吓得手指缩回来,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站在他身后,打扮得很时尚。
    “我同学朱小蕊,上海的,非缠着要来咱这城市看看!”赵心意一脸的情非得已。
    “你不愿意啊,你不愿意就早说,我还不稀罕来呢!”朱小蕊得理不饶人,一面盯着赵心意,一面把话滴水不漏地送到我耳朵里。
    她直呼其名地叫赵心意,对我却一口一个姐姐。我纵有千般报怨万般恨,也只能堵在胸口,还得像个姐姐样儿地对待她。
    下厨做了海鲜面,还未端出第三碗,朱小蕊已经吃完自己的一碗,正一根一根地拨拉赵心意碗里的面。她把藏在面里的基围虾挑出来又放下,只顾看着赵心意的眉眼痴笑,一副洞悉万事的小聪明,真叫人不喜欢!
    “我要吃,你剥给我吃。”朱小蕊朝赵心意撒娇的样子,更叫人生厌。
    我咳嗽了一声,低头吃面。吃完去洗自己的碗,赵心意跟进来,一双手也泡进水里,抵住我的指,“我来,紫薇。”
    朱小蕊倚在门框上,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式。想想还要和她共度一个暑假的悠长时光,我真想立刻返回学校,在哪儿呆着也比在家呆着强!
    晚上,赵心意回家了。朱小蕊和我睡在一张床上,我把身体背朝她,假装入睡。她一会儿一声姐姐,然后琐琐碎碎的,皆是她和赵心意的儿女情长,故意甜蜜地说给我听。朱小蕊睡着的半夜,我打到静音的手机又亮了一下。我忘记关机了,迷迷糊糊拿起来,是赵心意发来的N条短信,说他和朱小蕊真的没有什么,他从来只把她当妹妹,他希望我快乐,不要我躲在毛巾被里哭……
    第二天起床,朱小蕊大惊小怪地声称我两只眼肿得像大桃子。她不知道,我虽然哭了,但心里,是无比地幸福与快乐。
    下一页:转瞬大三

    转瞬大三
    又一年,我和赵心意好像都长大了些。拿起电话,我不再朝着他哭,知道那样不好。他也很少提起朱小蕊。两个人客气了许多,而客气,也就意味着疏远吧。
    我有了新的男朋友,叫赵心然。是的,这个名字,多像赵心意啊,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。而且他的性情,也像极了高三时候的赵心意,有一点深情,有一点痞。似有若无地让我恍然置身三年前,一个来自楼上的男生告诉我,你不用装扮也很美!
    我和赵心意提起心然,他笑言,“我一定要见见他,十分钟的电话,你嘴里会吐出来不下十句‘心然说’,我看你都把他的话当成圣旨了。”
    “是吗?我怎么没察觉到。”心然在一旁揪我的耳朵,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。
    挂上电话,还是怅怅的,叹息微弱地回转在心底。赵心意的话言犹在耳,牵着赵心然的手,真想就这样细水长流,当他是另外一个男生。
    五一长假,赵心意打来电话让我去车站接他时,我讶异着嘴巴,半天没合拢。心然拍我的头,我才讲出来三个字,“他来了。”千里迢迢从北京跑来武汉,第一次来看我,也看能让我须臾不离口的赵心然。
    像大一的暑假,不过一切都翻版重演。我和心然去接赵心意。闷热无边的五月,在月台上找到他,他的汗正沿着一绺头发往下淌,我看着他傻笑,“热吧,像桑拿似的,你还非得过来享受!”
    “去年寒暑假你都没回家!我来确认你是否还在学校?还是已经自愿被人拐卖了!”
    我听了嘻嘻地笑着,眼里差点有泪荡出来。是的,我去年两个假期都未回家,我怕看见赵心意,怕看见朱小蕊,或者是别的哪个女孩。
    晚上心然请我和赵心意吃川菜。一桌的红艳,灼灼耀眼。我穿着两年前的那件淑女屋的裙子,仍然很新,我没怎么舍得穿,像一个对待爱情波光潋艳的小女生。我还带了相机去,两个男生分别与我合影,轮流过来攀着我的肩,定格在相机里。
    踏遍武汉三镇,欢声笑语像种子,源源不断地播撒一路,留影一路。第六日,洗出照片,摊满心然的寝室,微笑的、大笑的、仅仅是泯着嘴唇的些微笑意,一张张清晰而逼真。在挑选照片的过程中,心然悠悠地说,“紫薇,你发现了吗?你和心意合影时,始终是开怀大笑。那种真正的喜悦与快乐是怎么也藏不住的!而和我的合影,就只是这样!”他拿起一张照片,果然,我是静止的,像一个木偶,任心然越过我的肩,表情茫然地凝固于镜头前。
    我不信,翻遍和心然的合影,张张如此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或许长久以来,心然不过是充当了我心里那个可以替代赵心意的复制品。
    大四毕业,我和心然友好地道别。他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的研究生,我要支教西藏的申请也已批准下来。也许此后,天各一方,我们都不会再见,但我知道,我的心里永远有一处角落,温柔地被这个善解人意的男生所占据。

    一年以后
    我在西藏阿里的一个乡村里教书。很简陋的教室里,坐着二十几个有着两坨高原红的脸蛋的孩子。我写在黑板上的板书,是我爱天安门,我爱五星红旗,我爱中华人民共和国。然后标注拼音,课堂里响起拖长腔调的,不标准的普通话。
    “扎西,你在看什么?”那个一向上课注意力集中的男孩,今天一个劲儿地往窗外瞅。
    “老师,窗外有一个大哥哥,一直站在那儿。”扎西的手指出去,我就看到了满面尘灰里朝我走来的赵心意。背着大大的行囊,胡须疯长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终于找到思念的人的悲喜交加。
    我和赵心意紧紧拥抱,顾不得我的学生们会以怎样的眼神看待他们的老师。他们轻轻地笑,在我的背后,我听到扎西小声地说,“紫薇老师,那个大哥哥,哭了!”
    其实我也哭了!看不见的眼泪,总是流在深爱的人的背后。
    心意说,他要留下来,和我一起在西藏支教。虽然这里很苦,但有紫薇在的任何地方,都是幸福的天堂。他还说,我是他最初的天使,以及最后的爱……
    一颗晃晃悠悠的心,在兜兜转转的青春里,爱过,也被爱过,伤害过,也被伤害过。尘埃落定之时,我和赵心意又走到一起。这一次,我想我们握紧的手,再不会因为什么而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