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小宜的心里有了一条锦鲤



  贺小宜是在那一次特别遭遇后才决定给自己买房的。

  那天,为了进那间位于13楼的单身公寓,她甚至惊动了消防大队。

  那天,她从广州飞回上海,在门口翻遍了全身的口袋、行李包,都没有找到房间钥匙。一定是弄丢了,是掉在酒店还是飞机上,她不得而知。打电话给房东,那个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海男子手机关机。此人除了贺小宜刚搬进来时因为买电视机及装宽带来过两次,一年多时间也只来收过两次房租,每次进门前都戴上鞋套,客客气气的,拘谨得就像进别人家一样。第一次收钱后,他送了小宜一盒巧克力,第二次又送了小宜一盒巧克力,是贺小宜这些年来遇到的品位最不俗的房东。

  看那李姓男子清朗中透着养尊处优的不凡气质,匆促中仍然礼貌待人,小宜推测他是一个成功人士,名下也许有三五套房子,只需要房租就可以生活。可是小宜现在希望他是跟自己一样的上班族,至少有固定的电话,在自己没有钥匙的时候好找得到。

  她找锁匠,可开锁得破坏防盗门,又找来维修空调的人,人家一见13楼的高度便望而生畏。她只好拨打119,消防支队的人赶过来,伸出云梯,32米长的云梯只及12楼的窗台。后来,在物业公司的配合下,消防员上到天台,从天台吊到14楼,再从14楼到13楼。

  下午4点钟下飞机的贺小宜终于在晚上9时进门,她一头瘫在沙发上,恨得牙痒,心里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:买房子!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!

  贺小宜,女,26岁,单身。这个城市这样的女子很多,她是其中之一。在外企工作的她,月薪是内地同学的3倍,代价是经常要出差,生活圈子有限,无缘于异性。一个人住,已经有一年多时间。

  她把买房的决定告诉父母,他们立即汇来了10万元。父母是大学老师,已经退休,小宜是他们的宝贝,他们的骄傲。唯一让他们不放心的是:女儿单身。这成为他们的心病。

  心病有时会以特别的形式表现出来。那天,小宜在上班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一个陌生男子说他是贺老师的学生,到上海出差,受托给小宜带些东西过来。两个人约好晚上6点在小宜单位附近一家酒店见面,既然父母有劳人家,就应尽地主之谊招待人家。

  那个微胖的男子把一个大袋子递给小宜,打开一看,里面都是湖北特产,孝感麻糖、云梦鱼面、黄石米酒等。小宜苦笑着,想起每次离家前母亲整理行李的那份用心。

  那男子很健谈,两个人聊得很投机。当小宜说起自己正在着手准备买房时,他极热情地说他有一个儿时好友在这边做房地产生意,人很不错,让小宜找他帮忙。然后,他在自己的名片后面手写了儿时好友的名字、手机号码,小宜小心地收好。她想如果这个人真的能帮上忙,即使在房价上人家只让一个百分点,也可以换回一件家电或者家具呢。



  回到家后,她接到父亲的电话,问她对送东西的人印象如何。小宜明白了,父亲明里是让人家给她送东西,实则是给她安排相亲。连来出差的学生都可以是自己的相亲对象,他们对自己也太没有信心了。她觉得父亲可笑,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与恼怒。

  小宜是有男友的,前男友。五年前他们一起来上海,一年前分手。四年的生活中,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搬家,从静安到浦东再到长宁,从石库门到公寓。终于,他们在莘庄买了一套两室一厅。房子装修完了,家具买好了,可男友突然说他不想结婚了,他在自己经常出差的苏州认识了新女友,据说是在当地有别墅的新贵。

  小宜终于为自己长期以来的不安找到了根源。回忆当初,住在小房子里,虽然挤,虽然有吵闹,但终归是热闹的,现在这大大的新房子空旷到空气稀薄。她走的时候只拿了自己的几件衣物。前男友给了她一笔钱,包括她的首付款,买过的一些家私的钱,当然,也许还包括一些他对她的补偿。从那时开始,贺小宜成为工作狂。在她看来,工作是一项有回报的付出,而感情却不一定。

  现在,就从一套房子重新开始吧。她开始留意报纸的房地产版,周末去看楼盘。爸爸的学生留给自己的那个电话,她想等自己有点眉目了再打。

  那天,贺小宜去看一个打出极大优惠价的楼盘尾盘,一种是面积超大的大户型,一种是面积较小的异型房。以小宜的财力大户型是买不起的,而那几套异型房都在一楼,因为配电房以及电梯间的关系,异型得厉害。

  贺小宜有些挫败感,她想,还是找一个人来帮自己参考一下。脑海里突然闪过微胖男子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,为什么不试一试呢?

  于是,她打通了电话,对方听到自己同学的名字后很热情,说愿意帮她参考一下。于是,小宜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宜人地赶往他的公司。

  一进他的办公室,小宜就愣住了——房东!爸爸学生的儿时好友,竟然是自己的房东,那个白皙、谦和、来去匆匆、礼貌周到的三十多岁男子,是这家房地产公司的经理。她原来一直叫他李先生,这次,他笑着说,你就叫我李枫。

  她告诉他一个月前自己因为丢了钥匙联系不上他的事,他说他当时在香港出差,手机号码用的是另一个。问她最后是怎么进去的,小宜就讲了消防大队和他们的云梯,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购房决心。他笑了。

  她给他讲自己看到的几处中意的楼盘,她说自己的困惑是到底买大的房子好,还是买小的房子好。

  “你的心有多大,你就买多大的房子。”李枫说。

  小宜愣住了。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她饶有兴趣地问。

  “你知道锦鲤这种鱼吗?在小小的鱼缸里,锦鲤只会长到一两寸长便不再生长,而在大一些的鱼缸里,它们会长大一些,但若将它们放到鱼塘里,有的品种会长到一米多长。我们的心,其实也有锦鲤一样的本能。你的心有多大,你的房子就应该比你的心大一点,这颗心才舒服。”李枫侃侃而谈。

  小宜笑了,那一刻有醍醐灌顶的感觉。

  自己的心有多大呢?与前男友分手后,小宜的心就蜷缩得像一枚果核,安静地坚硬地退守在自己的壳里。她的心很小很小,她以为这样才安全。可事实是,近乎自闭的生活让父母担心,自己也不快乐,因为没有给自己空间,那颗心一直没有舒展过。 

  “谢谢你。”小宜说,“为了这个故事。”

  在分手的时候,两个人都有些沉默。小宜突然很想问他:“你是否单身?”但是,她开不了口,她觉得自己的嘴唇仍然硬得似果核。

  小宜放弃了尾盘,她的心里活泼泼地游着一尾锦鲤。她开始享受看房的过程,然后打电话告诉李枫,因为他会从专业的角度帮她分析。他对房地产的了解,真的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小宜渐渐发现自己很享受和他通话的过程。

  有时和同事聊到买房的话题,她的眼前就不由自主地出现李枫的样子。



  父亲又来电话,问和那天见面的那个人进展怎样。是按捺不住的小心翼翼的询问。小宜决定跟父亲说实话。她说:“爸爸,他是您的学生,他是怎样的人,难道您不知道吗?再说,我和他在不同的城市,难道您还想我回武汉,我都在准备买房子了,您不是也支持的吗?”

  父亲短促地哦了一声,说:“不对啊!”

  “什么对不对啊?”小宜说。她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,把父亲学生的名片拿出来,念出他的名字——陆天。

  “错了,错了。”父亲声音高了八度,“我说的不是陆天,我说的是他的儿时好友。”

  “什么儿时好友?没见过。”小宜脱口而出,突然恍然大悟,李枫,是李枫!难道,这中间有误会?

  贺小宜给陆天打了一个电话。刚刚被老师责问过的陆天无奈地告诉她,送东西来的使命本来是由儿时好友李枫来完成的,同时让李枫和她认识。可是,李枫出国,他又不好在人没到场的情况下做媒,好在小宜要买房,李枫是这一行的人,所以他就把名片给了小宜,不动声色中让他们俩去自然地接触。可是,他这个中间人真的没做好,一回到武汉就忙着自己的事,忘了给老师汇报。

  原来是这样。小宜笑了,但随即又沉默了,那么现在,陆天也应该跟李枫讲过他的意思了,那么,李枫对自己有没有意思呢?那一夜她没有睡好。

  第二天下班后,她犹豫着是否要给李枫一个电话。这在昨天,都是自然而然的事,但现在,她觉得不那么单纯了。心中的忐忑不安,让她难以启齿。再说,她说什么呢?再谈房子的事,还是开门见山地问他:“请问你是否单身,对我感觉如何?”呵呵,那也太花痴了,虽然自己对他的印象还真的不错。

  她坐在沙发上觉得软,坐到地板上觉得硬,躺在床上觉得空。坐卧不安,原来就是自己此时的状态。这时,贺小宜听到了门铃声,她跳起来,打开门,然后看到了李枫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个圆圆的大肚子的玻璃鱼缸。

  “这是送给你的。”李枫笑着对她说。昨天陆天知道自己做事有欠圆满,忙给李枫打电话,问他与贺小宜见面没有。他不知道,其实李枫正是贺小宜的房东。他对这个女孩印象不错,而近段时间的交往使两人已很熟悉很默契,缺少的只是将关系点透的那一个契机。

  “这次怎么不是巧克力了?”小宜脱口而出,随即脸上臊得红彤彤的,好像她所期待的是巧克力。

  “我觉得,这两条鱼更好。”他接着告诉小宜,那两条鱼就是锦鲤。小宜看着那两条修长的红色小鱼,在透明的鱼缸里追逐嬉戏,那是一种恋爱的姿态。

  “小宜!”李枫停顿了一下说,“也许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。也许你根本就不需要买房,我的房子很大,对你很合适。”李枫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说出来,贺小宜的心翻起大朵的水花。她知道,那是她心中的一尾锦鲤搅起的。